远山的守候。[ 中篇完结 ]

  首发于 - 侠剑江湖。征文活动。

性质:真人文。

- -头次发真人文……因为那里认识的人不多,写来写去就这么几个人。也没法了。就这样凑合着吧。

学了速写以后画人比例有长进了,大喜中!哈。

&,这个文章是先有番外再有正文的……

图 文/ Tyn (寞杀)

[人设图为原创,请勿转用。谢谢。]

影 拷贝

 雪影。

原是名剑山庄七公子,师拜悠悠谷。但由于其母亲身份低贱,童年时被压迫关在剑冢,恰被血饮相中,成为血饮的第二十四个主人。后加入清风阁。

乐 拷贝 

乐儿。

      悠悠谷弟子。父母为奸人所害,在四岁时被悠悠谷收留并收于门下。

雪 拷贝 

上官夜雪。

       因轻功资质奇高,入悠悠谷后第三年荣升护法,主要负责悠悠谷信息保密工作。

冰 拷贝 

寒冰。

 悠悠谷第七任掌门。

杀 拷贝 

  寞杀。

雪影之徒。

 

『剑颜如雪。』番外篇 之远山的守候

 

 

流转的,生命的,盛开的,凋谢的。

 

如冰掌门和乐儿师姐出现的时候我还在街角啃从小孩儿那抢来的半只鸡腿。当时我怔怔望着如冰掌门穿着缎子衣裳满面贵气地飘来,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把油蹭到了她身上。

 

一阵寒风吹过,我刹时觉得头顶上那两束光线比猪肉荣的菜刀好使,利马就后悔了。

 

「臭丫头……竟然抢我家环儿的鸡腿……」

 

我泪汪汪地拿着鸡腿看着她,下巴微颤。

 

行走江湖多年,我只练就了这么一个本事。


我是个在街上胡乱转悠的小乞丐。但从来不做小偷小摸的事情,我从来,都是正大光明地去抢劫。运气好,跑得快,就能混口饭吃。运气不好,大不了被打一顿。

 

反正,都习惯了。


她的手在空中僵了下,看着我满身淤青,又怕得哆嗦,最后不得不把那口气吞了下去,拎起我后领子往后一扔。「收拾收拾。带回去教训。」

 

乐儿师姐微笑着点点头。毫不介意我身上的污垢,就拉我到她身边。


「叫什么名字。」

 

「寞儿。」

 

我对着乐儿师姐露出粘着鸡肉丝的两排小牙,感觉无比温暖。

 


云高风轻。正值三月。


我就这样进了悠悠谷。


 

命运,难免重章叠句。

 


一年后,如冰掌门封谷。全派的人都为了保护一个泉眼住到了无名山上。悠悠谷这个名字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并且,没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悠悠谷周边资源充足,无须下山采购或其他。但悠悠谷的消息却不闭塞,原因就在夜雪师叔身上。

 

夜雪师叔虽被如冰掌门严肃警告说不许下山闲逛,可她生性爱美,倘若橱子里少了条配砍柴摘药的衣服或者胭脂水粉少了半盒,利马就拽着乐儿师姐下山淘东西去了,我自打上山以后就跟乐儿师姐捆一块儿,前几次她们都偷偷溜出去没带上我,等他们回来,我就眼巴巴地问东问西的,最后夜雪师叔实在熬不过,赏我一记爆枣说「行了死丫头,我还不知道你那鬼心思。」

 

于是我就大摇大摆地跟着她们下山溜达了。回来跟柴房那群丫鬟分两个蜜饯什么的。所以自打那时候起我的饭下面总能找到两块小兔肉。日子过的还挺滋润。

 

*

 

进谷第一个冬至,我又跟着夜雪师叔和乐儿师姐在临安大街上寻找有趣的东西。可那天出来的摊子很少,天又暗得快,只能匆匆打道回府。即使如此,我和乐儿师姐一路摘花摘草地,玩得一样开心。而夜雪师叔却一句话都没说,闷闷地独自走在很前面,不知不觉就把我们甩了老远。

 

「怎么了师叔。」乐儿师姐先追了上去。

 

「……啊……」夜雪师叔回过神,先应了下,随即又恢复到凝重的表情。「乐儿,你有没有看到小茶馆拐角的那个刀痕。」

 

乐儿师姐眼轱辘一转,细细在那想。

 

见她半天没答话,我性急,利马就接了她们的话茬,「什么刀痕啊。」

 

「那是……他们的线索暗号?」乐师姐问。

 

夜雪师叔微微点头,「我们快点回去吧。别惹上点什么事。」

 

「恩。寞儿,我们走快点。」

 

我瘪个嘴压根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也不好再问,傻忽忽地就跟上去了。

 

 

无名山下,乐儿师姐正要驱动后山石门,被夜雪师叔拦住,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们在这里等着别走开。我去去就来。」说罢,一眨眼就蹦上的高崖,再一恍神已经消失在树林里了。

 

乐儿师姐站原地闭眼凝神在听远处的动静,不料一睁眼我已经在攀崖上最后一块石头了。「寞儿你快下来!那边危险!」

 

我佯作没有听见,对着站下面干着急的师姐扮个鬼脸,边往树林里跑边说,「师姐,好不容易下来一回你再让我去玩会儿呗!……」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都微微发黑了,方向感奇差的我依旧没出树林。但我能闻一股腥甜气味从某个地方传来。

顺着气味寻去,渐渐地,我隐约能听到一些兵器交锋的声音,还时不时有凄厉的惨叫声。


最后我看到那个人,沐浴一身血水站在几个人白衣人中间,身边堆籍着那些人的同伴。头发凌乱地飘散着,而他身型纹丝不动。他头顶上的大剑嗡嗡作响,泛着血色的光芒,剑直指剩余几个哆嗦着的喽罗,兴奋地摇晃着。

 

血饮剑!

 

因为曾经在名剑山庄做过一段时间的丫鬟,这悬在剑冢的第一排的诡异红色大剑总是认识的,而这把剑的噬血邪气实在是让人望而生怯。自打雪影摘下此剑血洗名剑山庄的之后,就再无它的消息。


所以……这个人是……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一个横扫千军,已经把敌人全部清理完毕了。一时间鲜血四溅。冷风吹过,浓烈的腥气四处逃窜。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躺着无数尸体。而那个人站在近树林的入口,丝毫没有动作。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利马察觉到什么,头只是微微转向这边,血饮剑的方向利马精准地指向我的额头。我想我在这里就能感觉到血饮剑身上未凝结的血的热气。但我的手脚都已经冰冷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袭熟悉的香味飘过,雪白的缎带拦截了急速冲来的血饮。血饮大震,那人见势不妙急忙掉转剑身,引之飞入剑鞘,自己也不禁倒退几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夜雪师叔及时出现,把我护在身后。而她手中的平沙绫也被劈成了两半。


那人刚想驱动剑体回击,却是再也支持不住,踉跄一步,倒了下去。夜雪师叔没有急于前去查看,令平沙绫围绕在我们周围一会儿,待确定那人是昏死过去了,才收于袖中。不紧不慢地跑去看个究竟。

 

「呵,这小子命还挺硬,竟然撑着一口气杀那么多人。」夜雪师叔踢翻了几个尸体走到那人的身边,又对我说道,「你个笨丫头,不是叫你不要跟过来么。」

 

「……我就是好奇——哎?!!」我一眼瞟到男人不远处的草丛里,安然躺着的乐儿师姐,利马惊叫起来。夜雪师叔刚拽起血饮在看,听我惊叫,顺着我眼神望去,急忙扔了手里的剑跑到师姐身边。血饮剑把不偏不倚砸着男人的额头,男人闷哼一声,没大气儿了。

 

我焦急地蹲在边上看着夜雪师叔又是按脉又是扒眼皮的,直问怎么样了。她过了半晌一脸严肃地转过头来说,「她断气了。」

 

我吓地一屁股坐地上。

 

夜雪师叔见罢哈哈大笑,「骗你的傻丫头,她只是昏过去了。」

 

「什么嘛……」我撇撇嘴,帮着师叔把师姐扛到肩上,往来的方向走。

 

没出几步我突然想起刚被剑砸出包的可怜男人,又问,「师叔,那人怎么办啊。他还有气儿呢。」

 

「怎么,你还想养活那头狼么。」

 

「可这冰天雪地的……」我也不知道怎的就突然冒出这句来,可刚站那男人边上的时候明明是想上去踹两脚的。

 

师叔回过头白了我一眼,「放着我这坚毅的不学,你就光学乐儿那些婆婆妈妈的女儿情操了。」这时候师姐仿佛听到有人叫她,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迷糊中指了指那个男人躺着的方向。

 

夜雪师叔大叹一口气。

 

 

「得,丫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我想,我只能用和你在一起这种方式,来证明我还活着。

 

 

我背着血饮,还有那叫雪影的男人,一路跌跌撞撞地爬着阶梯。他比我高两个头,又重的很,我只能跟背行李似的背他,他两个脚在地上拖着,下巴又磕着剑把,这要中途醒过来,指不定又要砍我……

 

管他呢!姑奶奶能劳驾救他已经是很慈悲的了!

 

一跌一撞进了柴房,把男人跟剑往柴堆里一丢,再用蜜饯把看戏的丫鬟的嘴堵实以后,就把她们赶了出去。夜雪师叔不一会儿就拿着瓶瓶罐罐到了,身上还换了一套干净衣裳。

 

「真够慢的。」

 

「我练砍竹都没使过那么大劲儿的好吧。」我一旁委屈地揉捏肩部。

 

「嘿,要是你平日里练功上心一点,背这点东西能废什么力气呀。」边说边指着柴堆上的男人。


*

 

「嗷——」

 

处于临安城与柳郡交界的无名山,是个十分幽静的地方。除非是山里的人,否则连上山的道也找不着。终年有薄雾轻绕,光亮的只是山顶的泉眼那里。从远处看来,这里好象是完全虚无的,如冰掌门每次都说自己实在高明竟然找到这种人间仙境,可门下弟子除了善良的乐儿师姐通通不以为然。

 

就算悠悠谷安宁如此,可柴房现在一点都不太平。

 

夜雪师叔把最后一剂膏药往雪影身上使劲一拍,本来装睡的雪影利马无比清醒,随一声狼似的嚎叫,便从床上跳起,又被疼痛压制躺了下去。

 


自从雪影从山下被拣回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上山后一直在昏迷,直到前阵子,才被乐儿师姐所谓「十全大补汤」的怪味道熏醒。我和夜雪师叔都避而远之。被一个连红薯和牛粪都分不清的药剂师服侍着,雪影的前途实在迷茫。

 

但三弄两弄,这个静脉尽断的废人竟然奇迹般地活过来了。乐儿师姐十分高兴,抱着加倍的大补汤往柴房跑,早晚一次,比去夜雪师叔那淘花粉都勤快。有时候夜雪师叔实在熬不过酒瘾,乐儿师姐又总不往她那去,她也就只好一块去柴房蹲着,让乐儿师姐一边熬大补汤,一边把酒煮了。

虽说乐儿师姐对药剂烹调使不上心,但还有调酒的好手艺。特别是她做的果子酒,甘甜芬芳,谷里没一个不爱喝的。这技术和她其他所谓的「特长」实在没的比。

 


记得雪影完全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不要喝那个黑的!——」

 

说的就是「十全大补汤」。

 

乐儿师姐也不生气,跟哄孩子似的跟他说,这药好的快,再喝两帖就可以不喝了,喝完药还可以奖点果子酒。估计雪影是被师叔那下砸傻了,也可能隐隐闻到了香气,只是汤药的怪味实在太浓,分辨不出来。他禁不住好奇,一仰脖子把药全喝干净了。我和夜雪师叔看到他脸从原本白的变成绿的,绿的变紫的,紫的又变黑的,嘴中的神经一定遭受过最痛苦的打击。听说门上断剑师叔喝了师姐的大补汤以后,一整个月都没分辨出盐和糖。不知雪影在未来几天又要忍耐何种煎熬。

 

我暗暗发誓这辈子千万不能生病,起码不能在乐儿师姐跟前生病。

 


师姐一脸愉悦得收了他的碗,然后从夜雪师叔手里夺来一小杯果子酒给他。夜雪师叔还没沾嘴就被人家夺了食,自然是记恨在心,这不,若是乐儿师姐不在,她便用十分可怕的力气帮他上药,而我,则在边上拿着他的血饮戳上兔肉,一边烧烤,一边看戏。


「我们好歹相识一场……」雪影揉了揉伤处,龇牙咧嘴道。

 

「嘁。」夜雪师叔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坐回到我身边。我把冷掉的半壶果子酒递给她。她端起壶猛地喝了一口,再没说话。

房间里蔓延着一股淡淡的忧伤气味,和着果子酒的芳香。只有我没闻出来。


这时候乐儿师姐跌跌撞撞地抱着红泥小火炉,挎着装满小菜的篮子推门进来,风雪顿时侵入,把地上的火堆弄熄了。我打了个哆嗦,起身帮她把门扣上。

 

「哎呀乐儿真懂事……恩?!」

 

乐儿师姐径直跑到雪影床边摆开了摊头,完全无视这里蹲着受苦的两个人。

 

「我说师姐……你是不是太偏心了……」我郁闷地嘟哝着,手里的兔肉就被刚那阵风吹冷了,没什么味儿。

 

「就是啊乐儿,你竟然不孝敬你师叔却对外人那么上心!」

 

「师叔,本来就是一起吃的嘛,你们过来啦。那儿冷。」师姐嘴上说的畅快,眼却没看这儿过。我先站起身跑去她边上看到忙活,只见她将小菜围着暖炉排开,在边上抓了点柴火,然后抓起打火石,使劲蹭。炉上石壶还有些温热,显然刚才有加热过一阵。篮里还有一些筷子,四个小杯,但只有一个小碗。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给谁的特殊待遇。

 

「好象潮掉了。」师叔还是不甘寂寞,搬起小凳坐了过来。

 

「不是吧……?刚还能用的……」

 

雪影一直在看着她摆弄那两块小石头,一声不吭的。我坏笑着清了两下嗓,他终于才缓过神来,很木讷地说,「你们……离远点。」

 

几个女的先是一楞,然后退了两步。

 

雪影召唤来血饮剑,一瞧上面有只兔子,狠狠得瞪了我一眼,我也不客气地瞪了回去。谁让他这命还算是我救来的,中气就是那么足。不过不管我怎么瞪他,我那只烤地香焦嫩脆的兔子还是免不了被丢进柴堆里的命运。

 

他操控剑在地上一划,起来许多火星子正好都掉在炉子周围,其中有几个让炉里的柴着了。

 

乐儿师姐高兴地直拍手。又接着忙活起来,不一会儿,香气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呦,这是什么酒。」我凑近了嗅嗅。

 

「新调的,还没取名字。」师姐乐呵呵地拿勺乘了点在酒杯里,「来尝尝。」

 

我刚要去接,谁晓得她还是调了个方向直接给床上的人去了。

 

夜雪师叔和我用十分犀利的眼神看着雪影。

 

他却十分安心地把那杯酒给咽下去了,完了还跟太师似地点点头。


我隐约看到他嘴角有杀手不该有的弧度。


「好喝吗。我刚路上就在想,这酒叫雪影还蛮好听的!哈。」乐儿师姐突然笑道,接着给我们每人都乘了一杯。

 

「嘁……带你跑那么多年,我还没混到命名酒呢……」师叔仰头下就把酒闷了下去。

 

「人家是师姐的救命恩人啊。」我故意说地阴阳怪气,还偷偷观察两人表情,夜雪师叔乘机一把抢过我的杯子喝掉说「臭丫头,我还是你救命恩人呢,你怎么就没什么报答我的。」

 

我吐了吐舌头,开始转移话题,「啊啊,喝酒也要有下酒菜啊。」然后身手去揭离自己最近的菜盘上的盖子。

 

全屋人,除了乐儿师姐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菜……它明显比平时的更黑了……

 

「呃……我怕这山菜炒不熟……噢对!我还加了点密制的酱……」师姐边说边把剩下几盘菜的盖子都掀了。

 

夜雪师叔明显退了一步……

 

师姐拿着筷子瞪大了眼往碗里扒拉着菜,这菜确实黑到连她自己都看不出原料了,「恩大家都来尝尝我新做的脆皮鸡……这个是……等下……噢,酱制香芹……这个……恩……喏这个给你。」

 

师姐把一满满一碗黑不咙咚的「下酒菜」递给雪影。

 

雪影的眼皮偷偷跳了下。

 

然后他用极慢的动作往嘴里送菜。和他拔剑时候的迅速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人做的事。

 

「好吃么。」乐儿师姐很认真地看着他。果然,她还是问出了悠悠谷公认的「最可怕的问题」。

 

雪影没说话,只是在那跟木头一样的吃。

 

「这就是说好吃了。你看他吃得多勤。」我插嘴道,说完故意瞟其他地方。隐隐还能感觉到一丝冰冷的目光在往这儿扫。

 

「别光吃菜啊,也喝点酒嘛。」乐儿师姐仿佛终于得到表扬,说是这样说,却没伸手去拿酒,反而更麻利地往他碗里扔菜。

 


正当我和夜雪师叔乐不可支地看这一场好戏的时候,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而雪影也早已停下看着我们后面,脸上挂着的不知是警惕还是其他什么表情。

 

「……掌门……」

 

柴房里顿时就安静下来。我回头一看,乖乖,如冰掌门的脸色比雪影吃大补汤时候的还难看。

这下死惨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掌门只是让我们先出去下。乐儿师姐刚想开口说什么,夜雪师叔一把将她拽走了。

 

 

不与你说话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已经熟悉到不用肤浅地沟通。

 


打那天起,我们三反而能正大光明地往雪影新搬去的客房跑了。我是老跟着乐儿师姐,而夜雪师叔也往这儿跑的原因,后来才知道,这房里的大魔头就是她和掌门的师兄,从光屁股时代玩到大的。

 

因而这两个女人总是不怵他,即使他在山下杀人无数。我嘛,随便往谁身后一躲或者拿救命的事儿一压,他也就没火气了。

 

至于乐儿师姐,还用说。

 

这客房里一天到晚波光粼粼的实在不是小孩儿呆的地方,内情什么的就算我看到了也只能说一概不知。经常是好几天都是行影单只地走在外面,跟夜雪师叔一到晚上就唉声叹气的。桌上没那黑乎乎的菜,也没美酒喝,生活确实没什么滋味。

 


雪影好象恢复地很快,时常到处乱逛,引得山上的小姑娘一阵骚动。

 

某天我正嚼着狗尾巴草根坐在房顶上,正巧看到他看似很正经地在走实则桃花气质由内而外地洒了一地,于是脱口而出,「嘿,还真是人模狗样的。」

 

他眼往这儿一斜,我叼着的狗尾巴草利马断成两截。

 

我张大个嘴巴半天没吭声。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身边了。顿时佩服地五体投地。

 

「怎么样,想学不。」

 

我使劲点头。要学成了以后打兔子只要横个眼睛就行了,哪还要满山抓弄个嘴啃泥。

 

他嘴角一斜,露出坏笑,「叫师傅。」

 

「学会再叫!」

 

「……那行啊。我教你。」

 


反正我俩都爽快人,悠悠谷又不限制拜其他门派的师傅,我舀瓢水给他就喝算拜过了。乐儿师姐苦笑着说这是她见过的最简陋的拜师礼。雪影一边喝一边点头,喝完一抹嘴,才发现里面有点不对。

 

「死徒弟,你给我喝的什么水。」

 

「噢,洗菜水。」

 

「……」


*

 

之后的日子就没有那么清闲了。一大清早,鸡还没打鸣,师傅就外面候着,等我扎马三个钟头以后再给早饭吃,还得扎着马吃。我一边扎马一边用眼斜在边上躺安乐椅上补觉的大魔头,肠子都悔黑了。偏偏这事儿还给乐儿师姐立了契,要反悔就吃一年素。

 

吃素还了得!

 

想着,我身体又绷紧了点。一块小石子打在我膝盖,差点害我跪在地上。「用力不对。」

 

「你别太过分啊!」

 

「这是为师的职责。」

 

「我呸还职责,你就是嫉妒我天天和乐儿师姐在一起!」

 

「嚷嚷什么!里面人还在睡觉。你不要吃饭了?!」

 

「正好让乐儿师姐看看你丑恶的嘴脸!」

 

「……」他瘪了下嘴,然后挥挥手,「不跟你吵,快练吧。」重新闭上眼睛后还叨叨说,「……天晓得我怎么收了你这样的徒弟……」

 


太阳总算升起来了,师姐习惯性开窗伸个懒腰。见窗外两人正看着只穿了见单衣的她,愣了下,又惊叫着把窗关上了。

 


「你个老色狼。」

 

「臭丫头,你骂你师傅什么!」


 

 

那个好象是我的记忆。为什么全都是你。

 


虽说雪影师傅的外伤快要痊愈,但内伤欠调理,加上五脏久经风霜,这病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道从客房里传出,门外路过的丫鬟纷纷窜逃。我扎根毛巾捂住鼻,大气不敢出,在房里给乐儿师姐打下手。

这杀手病起来也跟娘们似的,还要那么多人照顾。


我嘟囔着,使劲搅和「十全大补汤」。


乐儿师姐坐在床头给师傅喂药王梨汁止咳。而世人所说的杀人狂雪影,正一脸呆滞的张口接药。


我故意搞出很大动静破坏气氛,师傅用杀人眼瞪我,我就偏不看他,坏笑着大叫,「师姐,药好了!」

「噢,端来吧。」


我看着师傅瞬息万变的表情,不禁笑出声来。乐儿师姐不明所以,只是很认真地吹起了药来。那药的雾气直喷在师傅脸上,弄得师傅眉头都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于是我笑得更欢畅了。

 

「那个……乐儿,」

「恩?」

「有……糖水么。」

 

乐儿师姐脸红了下,起身把碗放在桌上,「药还是太苦了吧,我去拿糖。」说着就往外跑。

 

我笑得直在地上打滚,这段要传去武林,不知又要笑死多少人。

 

「笑什么笑!有本事你自己来尝尝!」

 

「我没笑。」我忽地收敛起来,端正的盘腿而坐,「我怎么敢笑杀人王雪影。」

 

「你少来……哎,说真的,你觉得乐儿好不好。」

「废话。我家师姐……噢!你总算是承认你喜欢师姐了!」

「嘘,小声点。你过来。」

「啊?」

「你说,讨她当你师娘好不好。」

 

我挑了下眉毛,认真地看他眼睛。

 

一望无际的深邃,又好象,有什么在跳动。

 

这是,杀手的眼睛。

 

「不好。」

 

他愣了下,「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

「臭丫头,看我不打死你……啊……咳咳……乐儿……」

 

我白他一眼,嘁,转换得还挺快。

 

乐儿师姐抱着一罐白糖跑进来,「本来想拿蜂蜜的,不过用完了。你们师徒两聊什么呢。」

 

「师娘你——」

 

「我师娘。」师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我的嘴。

 

「噢。」幸而乐儿师姐正往药罐子里倒糖没看到这幕。她倒糖,就跟下米一样。


师傅对我挥挥拳头,意思是说出去小命不保。

 

*

 

后来师傅常跟着我和乐儿师姐一起出去采原料。他们两总是越走越快,每每我望了草堆里的兔子一眼再回头看,他们就消失了。留我个路痴满山乱转,夜降下来了,他们两才找着我,不过我死也不肯回去,赖在地上直打滚。

 

「你们两就是丢下我了!」

 

师傅边上偷笑,而乐儿师姐只能蹲着哄一屁股坐地上的我,算是好话说尽了。


「喏,这是什么。」师傅拽起三只兔子给我看,还一晃一晃的。

 

我眼睛跟那北极星有的一拼,利马起身跟着他们回去了。

 

这不是没原则。而是我不想破坏我热爱兔肉的原则。


窄窄的山路上,三个影子并排走着。

我和乐儿师姐大声唱她教我的民谣,夜未眠,排星辰,若山若水若佳人。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我也是这样被爹娘哄着骗着才从灯会里出来的。牵着他们的手,吼着歌,吓跑了两旁的青蛙,大摇大摆地回家。


都是星光璀璨的夜晚。

 


我真的就想这样走下去。

 

「香芸,是种特别的花,它的种子是任何毒药和利器都不能摧残的,但生命就这样冲破那层坚硬的外壳……听说它开在尸体上,根会牢牢地锁住它保护的人,而这个人的灵魂,会附着在花上,等待转世再碰上爱的人……我没见过,只在药书上看到过,听说特别难找。」

「你喜欢吗。」

「喜欢。」

「我帮你找。」

 


等雪影师傅的伤势好尽了,日子已过到夏至。

 

安理说,每年这个时候,师叔、师姐和我都会溜到山下去看庙会,可偏偏如冰掌门光临,拽着乐儿师姐要她来调酒。看我和师叔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竟然还调侃道,「行了你们两个,该收敛点了。」

 

我暗吐舌头,原来早被发现了。


悠悠谷的莲亭,在忘情湖的中央。整个就浮在水上,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等她们三女人全踏着水过去,我才知道在湖边上干着急。这时候雪影师傅突然出现在身后,象提只猫一样把我拎起来,三两步就到了湖心,然后随手把我甩在地上。

 

「你!……」

「竟然连凌波微步都没学好,不知道你平日里练功时候都在干点什么事。」他抓起一杯还没温好的酒就灌了下去,全然不顾我在边上张牙舞爪的。

 

「慢点慢点。」乐儿师姐连忙截住他,却发现杯子里已然是一滴不剩了。

 

「怕什么,你看他那神气样,伤怕是早就好了,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赖我这儿不走。」如冰掌门也一口闷下一杯,一脸严肃地开着玩笑,惹的边上乐儿师姐的脸在晚上也能被看出是红的。

 

「我又不是想在这里。」雪影嘴硬道。

 

我跟夜雪师叔都投去鄙夷的目光。


「说真的,你不应该留在这里。我上次和你说过的,你早就不属于悠悠谷了。」


夜凉如水,莲亭的风尤其凉。

 

「掌门,雪影的伤还没完全好,需要调养。……」

 

「我知道的,明天就动身。」雪影把杯子伸到乐儿师姐面前,同时止住她说话的念头,「如冰,你怎么那么唧歪了,不是叫我来喝酒的么。」

 

「噢,既然你那么爽快,我也不跟你再多说了。喝吧,我把我床底下藏了三十多年的陈酿给你拿出来了。」

 

「你就这样轻易透露了你的年龄。」

 

一个小瓷杯从雪影耳边擦过,要不是他躲的快,可能也会象那杯子一样在水面上打出几十个水瓢。


我看着师傅和师叔、掌门她们大笑着聊天喝酒,不知道他们世界的离别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我好象有点不舍得,更别说我身边闷闷乘酒的乐儿师姐。一整个晚上都没见她笑过。

 

我知道,一旦师傅下了山,又要过那种刀光剑影的日子。可能当初见他的场面要演上千回百回,但人也不可能一直那样好运的……万一……


「呸呸呸……」

 

我直觉得晦气,再缓过神来人人都在看着我。而边上的师傅一副嫌弃样地抹脸。

 

「你到底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的……」


*


酒散了,掌门和师叔一路回去。师傅让我先回去睡觉,自己要跟师娘说话。

 

我远远躲在岸边的草丛里看着他们站在莲亭。乐儿师姐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点头的,最后两人抱在一起,什么话都不说了。

 

「亲啊……亲啊……真是木头……呃!——」我看得正起劲,一块飞石直击我额头,疼得我哇哇大叫。凉亭里两人相视而笑,又双双回到岸边。

 

「好好练功。回来要检查的。」师傅点了下我额头中招的地方,笑道。

 

「哦……你现在就走啊?」

 

「对啊。白天出去太招摇了。」他潇洒地把剑背好,又悄悄在我耳边说道,「如果我不在了,要帮我照顾你师娘。」

 

「乌鸦嘴!」我死死瞪他。 乐儿师姐不明真相,正歪个头往这里看。

 

他大笑两声,回头说,「乐儿,我走了。」

 

「保重。」乐儿师姐微微摆手。

 

「恩。」


说完,他就大步向后山走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跟所有英雄一样,他头都没回。


「师姐?」看身边的人半天没有动静,我小声地叫唤道。

 

她吸了下鼻子,转过来给我一个很僵硬的笑脸。


「他说他不能娶我呢。」

 

我默默看着她眼角的泪水,也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但是,我还想等他。」


我笑着点头同意。毕竟,「师娘」我已经在私底下叫上了。而师傅,其实打心底是想娶她的吧。

 


怎么说呢。

 

忽然觉得,师傅有点伟大。


 

如果时间,是我被你摧残的证物。那你已足够判处死刑。

 


日子对乐儿师姐来说,有点漫长。近来她的反应也迟钝了,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谁叫都不应。如冰掌门说应该把她放山顶去,赐名望夫石。而我为了躲避师傅试招的那几个万恶的小石头,在边上苦苦练功。院子里就出现了悠悠奇景——两座唉声叹气的石雕,一个是站着的,一个是扎马的。

 

夜雪师叔也很少出现,听说山下有些骚动,领着功夫好的弟子下山打听去了。


确实少了点什么。


不过过了小半个月,乐儿师姐总算是回过神来了,比过去还要卖力地做事练功,很准时地给院子里依然是石雕的我送饭吃。

 

她几乎每天都会去下山回来的弟子那打听消息。我总能从她表情里知道师傅的情况。要她开心,那准是没打听到消息,要担心,肯定又是那斯在外头杀人了。一般都是担心的多,我老感叹爱上个魔头真不是个容易的事。好在乐儿师姐天性乐观,每天多烧几顿黑焦饭,泡个花瓣澡,就不会再跟怨妇一样了。


等待是个磨人的东西。

不只磨相恋的人,还磨他们身边的人。


我跟乐儿师姐正砍竹做功课,忽然一只大鸟飞过,她放下刀就往柴房跑。「你师傅回来了!我去做饭……」

据说师傅答应师娘,如果回来,就叫阿杀给她带信。阿杀是他从小养大的猎鹰,全身灰褐色的羽毛。

 

我看着那只被当作「阿杀」的绿莺飞远,心想是不是应该请掌门给师姐把把脉了。


还有次,乐儿师姐听说师傅被天山派的围攻,下落不明。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半夜把我碰醒问我师傅和天山派的哪个厉害。

 

我迷迷糊糊地答,「师娘你别闹腾了……师傅会回来的……」

 

她戳了我下脑袋,「别贫嘴,问你正经的呢。」

 

「我又没见他们打过,我怎么正经地答你啊。」

「……哎那你说,你师傅身边有没有人帮他的。」

「……有啊……他不是清风阁的人么……」

「那都有谁啊,厉不厉害啊。」

「师姐我明儿跟你细说啊……早点睡……」

「哎好寞儿,再陪我会儿……」

「……」

 

那天晚上,我楞是把清风阁的打手都给她背了遍。而那个传消息的师弟也在第二天清早被我拖起来打了个半死,从此不敢再说雪影师傅在外面闯荡的消息。


 

永远,几远?

 


但我没想到,师傅竟然是那样回来的。


我和乐儿师姐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阿烛慌张地跑来,气没喘匀,张口就喊,「师……师姐……掌门……命令……所有弟子都……去山顶禁地……」

 

我还想问点什么,阿烛已经一边跑一边去别地嚷嚷了。


乐儿师姐领着我上山顶,禁地门口已经有数千弟子待命了。掌门和夜雪师叔等长老护法围站在一起,神情凝重。忽地夜雪师叔往这里看了眼,说了什么,然后边上的人都点点头。


如冰掌门在边上一声不吭,往禁地深处看着。


「怎么回事。」我挤进一堆人里问。

 

「山下面打起来了,可能是傲雪凝霜那边的人。」

「本来那队人是往临安去的,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一队人往这里来了。听说来的个个都是高手。」

「应该是寻仇的吧,我听探子说他们在围攻一个人呢。」

 

……

 

我脑中浮现出师傅孤军奋战的那个场景,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正要打听那人的样貌,乐儿师姐却跑去掌门那直截了当地问了。

 

「雪影在山下,对么。」

 

如冰掌门背对着她,依然是冰霜脸面。

 

「他真的在山下??!!」

 

「乐儿,别闹。」夜雪师叔把她拉到一边,「你乖乖在这儿呆着,哪儿也别去。」

 

「他会死的!会死的!」乐儿师姐一把拉住师叔的袖子,使劲的摇晃,「师叔,帮帮他啊!」没等说完,她就跪了下来,跟那群长老又是行大礼,又是扯裤脚的,「求求你们了!去救他!」

 

「乐儿……」夜雪师叔一把将她抱住,眼泪也不小心掉出来了。


「悠悠谷,是不参与任何江湖恩怨的。」


如冰掌门终于开了口。眼里充满坚毅,再不是平日里与弟子一起疯癫的大姐头了。


「掌门……雪影不是你师兄么……你应该帮他的啊……」乐儿师姐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却没有换来丝毫怜悯。一边的人们都无奈地摇着头。

 

「雪影当初离开悠悠谷的时候,已经确定不再为悠悠谷的帮众。他的一切,与悠悠谷无关。现在,请你保护好你身后的这一方禁地。这才是你身为悠悠谷弟子的职责。」


「但你们能见死不救吗!你们挂在嘴边的仁义道德在何处啊!」

 

「如果我们出去,就不能保证悠悠谷的弟子和身后禁地的安全。当初为何要搬到此处,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我不明白!」

……

 


哭声、驳斥声什么的,只不过是风过耳而已。


无论师姐在那跪多久,磕多少个响头,也许这些人都不会懂吧。


懂什么啊!

 

我悄悄离开禁地,然后疯狂地向山下奔去。

 

 

师傅,是你吗。


 

 

「我会在山上种满香芸送给你。」

「我会安心等你回家。」

 

 

我看着各种武器,一把,一把,贯穿那个人的身体。鲜血喷涌,到后来流无可流。

 

天空是很淡的颜色。淡得时间都忘记流过。

 

天地间什么都没有为这个人改变。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整个梦境一般的画面。我在剑冢墓碑后面,拿着擦布,看着雪影沾满鲜血的身体,紧紧抱住血饮剑。

 

一滴一滴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脸颊上划落。

淡红色的。


「你在哭吗。」


我问。


他先是一愣,然后才是惨笑。他指着我的抹布说,「你在干活吗。」

我点头。他慢慢走过来,按了下我的脑袋。

「快走吧。离开这里。」

……


就这样,我逃过了名剑山庄的杀戮。


明明应该刻骨铭心的记忆,如同迟开的花朵,一层层的,赶在落败前绽放。后来了如方丈告诉我,他对我用了忘尘心法,只要他死了,封锁就跟着他一起去了。


我的口中是一股酸涩的味道。

象喝了师娘泡的最后一壶带泪的雪影酒。


我呆立在我三年前看到他的地方。

又是冬天了。

又是欲雪未雪的天气。


可是,他这次,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象个木头一样地看着插在他身上的武器回到它们主人的剑鞘。看着那群人狂笑着的脸。看着他们摇摆着的,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一排排延伸到远方的脚印。

 

我站在他身边,踏着他的鲜血。他躺在地上,半睁开着眼睛,嘴唇微微地颤动。

 

我承认我的懦弱。我连冲上去拥抱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怕粘上他的血液。这辈子都洗不掉。我怕我回山上以后,乐儿师姐会用她的眼泪帮我洗这一身衣服。

 

所以,我只是这样,看着他。

 

然后错过最后一次叫他师傅的机会。


风带过细微的声音。


我听到他说,

快走,离开这里。


如被五雷轰顶一般,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熟悉的感觉。

一咬牙,我抓着血饮就向脚印的那头追去。谁只才跨没两步,血饮忽得奋起,剑把直击我后脑睡穴。

 

在彻底昏迷之前,我脑海里都是他和她们的笑颜,杯体碰撞的声音,还有那个红泥小火炉。

 


再也没有了对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不想记得那么多。


*


昏迷五日,我终于被悠悠谷和煦的阳光照醒了。我习惯性地起身,穿靴,推开窗户。一阵一阵的凉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好象,只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一般。


现在清醒了,感觉全过去了吗。

 

还是痛得麻木了。


前天,又好象是昨天。我朦胧中听到夜雪师叔在我边上哭诉。

 

她说乐儿师姐那天抱着雪影在雪地里跪了好久,跪得最后连腿都掰不直了,还坚持要自己背着雪影的尸体上山,谁想碰雪影她都是叫着喊着让他们滚开。

说如冰掌门带着血饮把自己关在房门里面,到现在都没出来过,茶饭不思。

……

 

我在心里想象这些场景,与过去的种种交织,破碎,粘起,再破碎。一幅幅完整的画面变得残缺不全,七零八落。或许有的时候,我更想要自己生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然后静静地,想别人的事情。与己无关的事情。更加放肆,更加自由,更加快乐。

 

正当夜雪师叔泣不成声的时候,丫鬟冲了进来,结结巴巴地说,乐儿师姐出事了。


我能感觉到一阵风被带过,也能感觉到心又被吹凉了点。


屋子里静静的,我不由得紧了紧被子,死死地闭着眼睛。如果这是噩梦,就请随便来个谁把我拽醒吧,可以是掀被子催促我上早课的师姐,可以是拎耳朵抓我去练功的师傅,可以是拖我去抓兔子的死丫鬟们。

随便谁……拖我出去。


我隐隐听到乐儿师姐在我对面的呼吸声,我们在两个被窝里,冬天我喜欢偷偷把脚伸到她的被子里取暖,因为我总爱踢被子,怎么都捂不暖。

 

我颤抖着把手伸进她的被窝里。眼泪不觉地湿了枕头。冰冷的感觉,是她被窝里传来的,也是我脸颊传来的。

 

……

「如果我不在了,要帮我照顾你师娘。」

「你师傅来了,我去做饭!」

「傻孩子,我肯定会回来的。」

「怎么会呢,他会回来的。」

……


我望向飘满黄丝带的庭院,心慢慢被掏空。


*


走廊上没有一个人。

 

我身后背着行李,和从掌门房里偷拿出来的血饮。悠悠谷的一切都向我的背后走去。我想,我留恋的,都洒在山水之间,化作乌有了。

 

夜雪师叔在后山的门口等着我。她料定我会走。但她没有拦我,只是瞟了眼我身后的血饮。

 

「想好了么。出了这个门,你就不再跟悠悠谷有任……」

 

我抢在她把话说完前点了头。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道。「保重,丫头。」

 

我试图扬起嘴角,但不知道是其他什么诡异表情印在我脸上。


我迈开大步,向一个未知的未来前进。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安心。

 


「他们的墓碑在断崖上!!……要回来看看!!……」

 


(尾)

 


一晃眼,十年。

我抚摩两座冰冷的石碑,一杯浊劣的果子酒倒下土,蹲那又哭又笑的说这十年来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活象去年杀掉的一癫和尚。身后的血饮发出轻微的嘶叫,然后自行出鞘躺在墓前。


「我回来了。师傅。师娘。」


我灌了些果子酒,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我镇定了很多。

 

我真的想不起师娘泡的果子酒是什么味道了。


不远处,上官夜雪背光而立。


「寞儿。」


声音听起来还和十年以前的一样。不过我是不会再跟十年前的寞儿一样扑过去抱着她叫师叔了。我现在的名字叫寞杀,无门无派,而身后那个,只不过是一个不在我的杀人名单内的普通女人而已。

 

上官夜雪慢慢接近,从挎篮里取了一个壶给我。

 

「自己做怎么做的好喝。喏,按乐儿的方子做的。」

 

我接过酒,撞到她的眼神。她正看着我脸上一道从右眼角到鼻翼的伤疤,泪光闪闪的。

 

要不怎么说悠悠谷的神仙空气养人呢,她的容貌丝毫不曾改变。但不见她身上光鲜的纱衣和迷人的香脂味道。可就算这样,和我这灰头土脸的杀手比较,还是大不一样的。


人总是会改变的。


「当年啊,」她将篮子里的供品摆放整齐,站起身来,说,「乐儿把那个人的尸体拖上来的时候,从他衣袋里发现了什么东西,然后就疯了一样的往山上的禁地里跑。结果跌死在……」

 

「化尸泉。」我接话茬的时候,上官夜雪没有太过吃惊。

 

「对,化尸泉。那就是我们悠悠谷死也要守住的东西。」她脸忽然黯淡了下,马上又恢复了平静,拍了下我的肩膀,随即飞上了断崖。「十年前我和如冰没有拦你,到今天,我就更不会拦你了。但你要记住,化尸泉终有被武林人发现的那天,到时候,若你也在争抢的队伍里,你我就是敌人。」

 

敌人。

 

我抬头看了眼曾经跟随过的师叔。即使她的眼里温柔依旧,即使过去的时光正悄悄流转,但我们的命运已经参差不齐。


「傻丫头。吓你的。」她抿嘴一笑,然后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佩。是如冰掌门的信物。

 

那天从掌门房间最靠外的桌子上发现了血饮,还有一封信和一块压信的玉佩。

 

她说,「一直有人等你回来。」

 

十年未流的泪水,轻轻打湿两座无字的墓碑。


墓堆的尾端,两朵洁白柔弱的小花迎风而舞。

 


天山派的葬魂花,香芸。

 

 

师傅曾说,我愿意屠杀天下,斩尽人脉,只为牵动她的嘴角。

 

可惜,人已不在。

 


我站在崖上,悠悠的一切尽收眼底。张嘴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当下,正值三月。


云高风轻。

 

 

 

[ 远方的守侯 - ]


 

 

 

——

 

总算是发完了= =。

 

就这样吧,新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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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介绍

_Tyn

Author:_Tyn
Tyn / 阿灾

太阳狮子,月亮天蝎。

伟大而可怕的双重性格。

唱歌,录剧,画画,弹琴,剑道,码字儿,爬论坛,玩游戏……真的,你会发现只要不提努力读书我就趋于全能了。

不,其实你被以上一串词组迷惑了,
这人就是个渣。


PS 找个人跟我用情侣头像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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